
,一个通向家族阴暗面的线索。如今却被当作晦气之物烧了。
是巧合,还是有人不想让他接触这些?
“哦,烧了便烧了吧。” 他神色平淡,“我有些饿了,去小厨房看看,有没有清爽的粥品。”
支开春桃,赵元瑾忍着身体的虚弱和头晕,挣扎着下床,走到书案前。笔墨纸砚俱全。他铺开一张宣纸,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微微颤抖。
不是无力,而是激动。
他要写下的,是记忆深处,那本最终导致赵家覆灭的“暗账”的一部分摘要。不是全部,那太惊世骇俗,也容易引火烧身。只是其中几笔看似寻常、实则关联甚大的往来。
写给谁看?
自然是给这个家里,目前唯一可能、也有能力看出问题,并且暂时不会对他构成直接威胁的人——他的祖父,赵老太爷赵广仁。
老爷子精明一生,晚年看似放权,实则眼线遍布。家族生意表面由赵永坤主持,但重大关节,仍需老爷子点头。更重要的是,老爷子对家族有着最深的感情,绝不愿看到赵家基业毁于一旦。他是打破目前僵局,最快也最有效的突破口。
但如何将这东西送到老爷子手里,而不被中途截下,是个问题。
直接求见?一个不受宠的孙子,病愈后急着见祖父,太引人怀疑。
通过父亲赵永年?父亲懦弱,且对长兄赵永坤颇为敬畏,未必敢转交,更可能将东西泄露出去。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丫鬟的问安声:“请二老爷安。”
是他父亲赵永年来了。
第二章
赵永年是个身材微胖、面皮白净的中年人,眉眼与赵元瑾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温吞,甚至有些怯懦。他穿着一身靛蓝直裰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来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和后怕。
“瑾儿,你可算醒了!” 赵永年几步走到床前,想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,又缩了回去,只连声道,“可还有哪里不适?要不要再请王大夫来看看?你娘哭得不行,我刚安抚住。”
“父亲,孩儿已无大碍,劳父亲母亲挂心了。” 赵元瑾垂下眼,做出恭顺模样。
“无事就好,无事就好。” 赵永年搓着手,在床前踱了两步,叹口气,“你说你,好端端的怎么就去水边看书?多危险!以后万万不可了!你身子骨本就弱,经不起这般折腾。”
“是,孩儿知错了。” 赵元瑾应道,抬眼观察着父亲的神色。
赵永年的担忧是真切的,但这担忧里,更多的是对儿子可能夭折的恐惧,以及对妻子柳氏情绪的安抚需求。至于儿子落水是否有隐情,他大概从未想过深究。
这就是他的父亲。守成尚可,进取不足,在精明强干的长兄和几个虎视眈眈的弟弟面前,习惯性地缩起脖子,只求安稳度日。
前世,赵家出事时,父亲也是这般惊慌失措,最终没能起到任何作用。
“父亲,” 赵元瑾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虚弱,“孩儿昏迷时,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,光怪陆离的。”
赵永年“哦”了一声,心不在焉:“梦见什么了?定是溺水惊了魂。”
“梦见……祖父了。” 赵元瑾缓缓道,“祖父在一个很大的书房里,对着许多账册摇头叹气,说‘数目不对,根基要毁’。”
赵永年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脸上闪过一丝诧异:“你梦见你祖父说这个?”
“梦里景象模糊,但祖父叹气的声音,很清晰。” 赵元瑾捂住额头,露出适时的疲惫和困惑,“醒来后,不知怎的,心里总惦记着,有些数字在脑子里打转……孩儿想着,是不是该去给祖父请安,顺便……将梦里胡乱想到的几句,写给祖父瞧瞧?虽说荒诞,但或许能搏祖父一笑,也算孩儿病中一点孝心。”
他将姿态放得极低,理由也编得合乎一个受惊少年可能产生的臆想。
赵永年眉头微蹙。让儿子去见父亲?父亲近年来脾气越发古怪,等闲不见小辈,尤其瑾儿这样不起眼的孙子。拿个荒诞的梦去打扰,未免有些不妥。
但看着儿子苍白着脸、眼神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模样,又想到妻子哭红的双眼,赵永年心里一软。罢了,就当是让孩子去尽尽孝,父亲总不至于跟个病弱孩子计较。
“你祖父近日在‘静心斋’修养,不喜人打扰。” 赵永年犹豫道,“不过……你既然有这份心,为父便带你去一趟。只是切记,少说话,莫要惹祖父不快。”
“孩儿明白,多谢父亲。” 赵元瑾心中一定。
成了。
只要见到祖父,他就有办法将那份“摘要”递出去。至于父亲,只是个必要的敲门砖。
一个时辰后,赵元瑾换了身干净的素色直裰,在赵永年的陪同下,前往赵府深处老太爷居住的“静心斋”。他身体依旧虚软,脚步轻浮,赵永年本想让他坐软轿,却被他婉拒。他要让祖父看到的,是一个虽病弱却勉力支撑、心怀孝道的孙子形象。
静心斋位于赵府东北角,环境清幽,花木繁盛,却透着一股沉暮之气。两个青衣小厮守在月洞门外,见到赵永年父子,躬身行礼。
“二老爷,三少爷。老太爷正在书房。”
“通传一声,说永年带瑾儿来给父亲请安。” 赵永年语气恭敬。
小厮进去片刻便回转:“老太爷请二老爷和三少爷进去。”
书房宽敞明亮,紫檀木大书案后,坐着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人。他穿着寻常的褐色道袍,手里拿着一卷书,目光从书卷上抬起,扫向进门的父子二人。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深邃沉静,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赵元瑾心头微凛。这就是一手缔造赵家商业帝国的祖父,赵广仁。即使垂垂老矣,那股久居上位、历经风浪的气度,依然迫人。
“儿子给父亲请安。” 赵永年躬身。
“孙儿给祖父请安。” 赵元瑾跟着行礼,声音不大,却清晰。
“嗯。” 赵广仁放下书卷,目光在赵元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,“听说你落水了,可好些了?”
“劳祖父垂问,孙儿已无大碍。” 赵元瑾答道。
“既无大碍,便好生将养,跑来做什么。” 赵广仁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赵永年连忙道:“回父亲,瑾儿病中惦念祖父,又……又做了个怪梦,梦里见到父亲为账目烦忧,醒来便不安,定要来向祖父请安,还说要将梦中胡乱想到的几句写下来,给父亲瞧瞧,说是……病中孝心。”
“哦?” 赵广仁眉毛微微一动,看向赵元瑾,“什么梦?又想到什么?”
赵元瑾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、折叠整齐的宣纸,双手奉上:“孙儿梦中混沌,只记得祖父叹息‘数目不对’。醒来后,脑中偶有些数字盘旋,杂乱无章。孙儿愚钝,不知何意,又恐是病中谵妄,不敢隐瞒。胡乱记下几行,请祖父过目。若有荒诞之处,万望祖父勿怪。”
他语气诚恳,姿态谦卑,将一个惶恐又试图尽孝的少年演得恰到好处。
赵广仁盯着他手中的纸,沉默片刻,对旁边侍立的老仆赵福示意了一下。
赵福上前,接过宣纸,转呈给赵广仁。
赵广仁展开纸张,目光落在那些墨迹犹新的字迹上。起初只是随意一扫,但很快,他的眼神凝住了。
纸上写的并非完整账目,只是几行零散的记录:
“景和十一年冬,通州粮仓兑票,三号仓实存八千石,票记一万二千石,差四千石。兑票签押:吴。”
“景和十二年春,苏州‘锦绣阁’分红,明账出银三千两,暗账入丝货折银五千两,货标‘海云纹’。”
“江宁府‘广源当’收当物,前朝官窑青瓷瓶一对,当银八百两。三日后,账面以‘破损折价’销账,实送城西槐树胡同孙宅。”
寥寥数行,涉及粮仓、绸缎庄、当铺三处不同生意,地点分散,时间相近。记录的缺口都不算巨大,在赵家庞大的生意网里,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损耗或“操作”。
但赵广仁握着纸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因为他看出来了。
粮仓兑票的签押“吴”,是他长子赵永坤心腹掌柜吴友德的习惯简写。“锦绣阁”的暗账“海云纹”,是赵家与东海某股势力交易的暗记之一,只有极少数核心之人才知晓。而“广源当”那对官窑瓶的去向“槐树胡同孙宅”,住着的是一位致仕的兵部老郎中,此人,与赵家正在竭力攀附的某位京中大佬,有着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。
这些信息,分散在赵家不同生意的寻常账册里,即便有心人看到,也只会当作普通业务疏漏或人情往来。但将它们以这种摘要方式并列在一起,并且精准地点出关键暗记和人名……
这绝不是一个十四岁、常年养在内宅、只读过圣贤书和基础算经的少年能知道,更遑论“梦”到的!
赵广仁缓缓抬起眼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元瑾身上。这一次,不再是看一个不起眼的庶孙,而是在审视一个突然露出惊人锋芒的谜团。
书房里寂静无声。
赵永年感受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,额角渗出细汗,不明所以,又不敢出声。
赵元瑾垂手而立,任由祖父审视。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惊疑、探究,还有一丝极深的戒备。他在赌,赌祖父对家族基业的在乎,远超对眼前这个孙子身上诡异之处的忌惮。
良久,赵广仁缓缓将那张纸折起,放入自己袖中。
“梦,有时也非全无来由。” 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身子还弱,先回去好生休养。福伯,将我那支五十年的老山参,送去给三少爷补补元气。”
赵永年闻言,又惊又喜。父亲竟给了赏赐,还是如此贵重的老山参!这分明是表示满意啊!他连忙拉着赵元瑾谢恩。
赵元瑾心中却是一沉。赏赐是安抚,也是隔离。祖父没有追问,没有表态,只是将东西收下,然后让他回去“休养”。这意味着,祖父起了疑心,需要时间去查证,也需要时间去思考如何对待他这个突然“开窍”的孙子。
但这正是他想要的。种子已经埋下,只需等待发芽。
“孙儿谢祖父赏赐。” 他恭敬行礼,在赵永年欣喜的目光中,退出了静心斋。
走出月洞门,春日阳光照在身上,赵元瑾却感到一丝寒意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一个可以安然躲在父辈羽翼下的孩童。他主动踏入了漩涡的边缘。
回头望了一眼幽静的静心斋,他眼神渐深。
祖父,您会怎么做呢?
第三章
老山参送来时,柳氏又惊又喜,对着参匣子拜了又拜,直说是老太爷的恩典,瑾哥儿必有后福。赵永年也颇感脸上有光,在柳氏房里用了晚饭,话都比平日多了些。
赵元瑾只是静静看着,心中并无多少波澜。一支老山参,换一个可能拯救家族命运的机会,这买卖,怎么看都是他赚了。当然,前提是祖父真的会行动,并且行动的方向,与他期望的一致。
接下来几日,赵元瑾“遵医嘱”在房中静养。他让春桃找了些市井游记、地方志杂书来看,偶尔也翻翻《九章算术》,一副安心养病、偶尔解闷的模样。但他敏锐地察觉到,院子周围,似乎多了一些“不经意”路过的仆役,眼神总会往他屋里瞟。
是祖父派来观察他的人?还是……其他人的眼线?
他不动声色,每日按时喝药、用膳、看书,偶尔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几步,脸色渐渐有了些红润。
第七日午后,他正倚在窗边软榻上,就着天光看一本《江宁府风物志》,春桃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道:“三少爷,门房传话,说外头有个叫‘陈平’的小子求见,说是……说是您前些日子在书铺外帮衬过的,特来道谢。”
陈平?
赵元瑾在记忆里快速搜索。前世并无此人相关印象。书铺外帮衬?更是子虚乌有。
“哦?让他到偏厅等候。” 他合上书,心中警觉。
稍作整理,赵元瑾来到偏厅。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年垂手立在厅中,身形精干,面容普通,眼神却颇为灵活。见到赵元瑾,立刻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,却不显卑微。
“小的陈平,给三少爷请安。谢三少爷日前在‘墨香斋’外援手,小的才免于被恶仆殴辱。” 陈平开口,声音清亮。
赵元瑾在主位坐下,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:“我何时在墨香斋外帮过你?怕是认错人了。”
陈平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,随即又恍然:“是了,那日少爷戴着帷帽,许是未看清小的面貌。但少爷腰间那块青玉佩,刻着‘瑾’字,小的绝不会认错。少爷当时还说:‘市井之徒,亦有其难处,何必咄咄相逼。’”
青玉佩?刻“瑾”字?赵元瑾确有那样一块玉佩,是去年生辰时母亲所赠,平日并不常佩戴。
这少年说得有鼻子有眼,若非赵元瑾确定自己绝无此事,几乎都要信了。
是有人派他来试探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“即便是我,也不过举手之劳,不必专程道谢。” 赵元瑾淡淡道,“你来找我,恐怕不止道谢这么简单吧?”
陈平闻言,忽然收敛了脸上所有表情,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:“三少爷明鉴。小的并非为道谢而来。小的……是受人之托,给少爷递一句话。”
“受何人所托?”
“托付之人说,少爷若问起,便答:‘静心斋外,第三棵老桂树下,埋的东西,该见见天日了。’”
赵元瑾心头猛地一跳!
静心斋外,老桂树?埋的东西?
他从未在树下埋过任何东西!这分明是有人借陈平之口,在向他传递信息!或者,是在诱导他去做什么?
“此话何意?谁让你传的?” 赵元瑾目光陡然锐利,盯着陈平。
陈平却退后一步,恢复了之前的恭敬模样:“话已带到。托付之人说,信与不信,掘与不掘,全在少爷。小的告辞。” 说完,竟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,脚步轻快,转眼就出了偏厅,消失在院门外。
赵元瑾没有阻拦,也没有立刻派人去追。
他坐在椅子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这是一个饵。
一个极其明显,却又让人难以无视的饵。
“静心斋外,第三棵老桂树下”。地点指向祖父居所附近,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。埋的东西?会是什么?与他前几日递给祖父的那张纸有关?还是别的什么?
传话的人是谁?目的是什么?是想借他的手挖出什么东西,栽赃陷害?还是真的有人想帮他,用这种方式给他提供“武器”?
陈平的出现,说明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。可能是祖父的人,也可能是府里其他有心人,比如……他那高高在上的大伯赵永坤。
赵元瑾沉吟片刻,唤来春桃:“去打听一下,门房可记得刚才那陈平的模样衣着?再问问,近日府中可有生面孔在静心斋附近转悠?小心些,莫要声张。”
春桃虽然疑惑,还是应声去了。
赵元瑾走回窗边,目光投向静心斋的方向。暮色渐合,飞檐勾角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模糊。
树下的东西,挖,还是不挖?
挖,可能落入圈套,也可能获得关键之物。
不挖,则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,被动等待。
他现在的力量太弱,任何一步行差踏错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但同样,任何一点潜在的助力,都可能改变棋局。
前世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,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但陷阱里,有时也会藏着意想不到的钥匙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傍晚,春桃回来,带回了消息:门房对陈平印象不深,只记得是个普通少年,口音像是本地人。至于静心斋附近,因是老太爷居所,寻常仆役不敢靠近,并未听说有生面孔徘徊。
线索似乎断了。
夜里,赵元瑾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陈平的话反复在脑中回响。最终,他做出了决定。
不挖。
至少,不亲自去挖,不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去挖。
对方既然抛出饵,必然在暗中观察。他按兵不动,对方反而可能焦躁,露出更多马脚。而他,需要时间,需要恢复更多体力,也需要……发展自己的眼线。
陈平这个人,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。一个能在赵府门房畅通无阻、又能说出那番话的少年,绝不简单。找到他,或许就能顺藤摸瓜。
第二天,赵元瑾以病后需要活动筋骨、散心为由,向母亲柳氏请求,允许他带一个小厮,偶尔出府去书铺、茶楼坐坐。柳氏起初不允,经不住他软语恳求,又想着儿子病了一场,出去散散心也好,终于点头,再三叮嘱要带够人手,早些回来。
赵元瑾要的就是这个出入的相对自由。他身边原本只有春桃和另一个粗使丫鬟,小厮是没有的。柳氏便从外院拨了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十四岁小厮,名叫赵安,给他使唤。
赵安眉目清秀,手脚麻利,话不多。赵元瑾试了他几次,交代些跑腿买书、打听市井消息的小事,他都办得妥帖,口风也紧。
几日后,赵元瑾带着赵安,去了江宁府最热闹的南市。他并不急于寻找陈平,而是在几家较大的书铺、茶楼流连,偶尔买几本书,在茶楼听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,一副标准的文弱书生做派。
他注意到,赵安虽然沉默,但眼神很好,对街面店铺、行人观察细致。有一次,赵元瑾故意将钱袋“遗落”在茶楼角落,赵安很快发现并提醒,期间并无旁人靠近。
初步看来,赵安可用,但还需进一步观察和……收服。
这一日,他们在“一品茶香”二楼临窗雅座喝茶。楼下街市喧嚣,贩夫走卒,车马粼粼。
赵元瑾的目光随意扫过街面,忽然,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陈平!
他正蹲在摊子前,似乎在挑选糖人,侧脸对着茶楼方向。
赵元瑾心中一动,对赵安低声道:“看到那个穿青衣、蹲在糖人摊前的少年了吗?去,找个不起眼的乞儿或顽童,给他指个话,就说‘桂树下风景虽好,奈何根基不稳,易招风雷’。然后你立刻回来,莫要与他照面,也莫要让人注意到你。”
赵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没有任何疑问,只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便起身下楼,融入人群。
赵元瑾端起茶杯,目光依旧落在陈平身上。他要反将一军,用一句似是而非、暗藏机锋的话,去试探陈平以及他背后之人的反应。
赵安很快回来,低声禀报:“话带到了。那少年听了,糖人也没拿,起身就走,脸色……似乎变了一下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进了对面的‘笔墨轩’。”
赵元瑾点点头,放下茶钱,带着赵安也下了楼,却并未去笔墨轩,而是转向另一条街。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。
然而,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时,前方巷口,却被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堵住了去路。
为首一个满脸横肉,抱着胳膊,斜睨着赵元瑾:“哟,这不是赵家的三少爷吗?听说前几日得了老太爷的赏,哥几个手头紧,借点银子花花?”
第四章
赵安脸色一变,下意识挡在赵元瑾身前,声音有些发紧:“你们是什么人?光天化日,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 横肉汉子嗤笑一声,“借点钱使使,听不懂人话?” 他身后两个同伙也围了上来,眼神不怀好意地在赵元瑾身上扫视,显然认准了这是个好拿捏的富家病弱少爷。
赵元瑾心中冷笑。这么快就来了?是巧合,还是有人指使?若是后者,这手段未免太下作,也太急切了些。是陈平背后的人?还是府里看他得了老太爷赏赐,心中不快的某位?
他轻轻拨开身前的赵安,上前半步。虽仍是少年身量,面色也显苍白,但眼神却平静无波,看着那横肉汉子:“借钱?可以。不过,我有几个问题,你若答得好,银子加倍。”
横肉汉子一愣,没料到这少爷如此镇定,还说要加倍给钱。他眼珠一转:“什么问题?你说。”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 赵元瑾问得直接。
“什么谁让来的?爷们儿自己缺钱花了!” 横肉汉子嘴硬,眼神却闪烁了一下。
“哦?” 赵元瑾点点头,“那就是没人指使了。赵安,记住他们的模样。回去后禀明老爷,就说南市后巷有三名匪徒,青天白日勒索赵家子弟,请老爷务必报官,严查其来历背景,看看是流窜作案,还是本地哪家赌坊、暗门子养的打手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报官、严查来历——这对于地痞流氓来说,是最不愿招惹的麻烦。
横肉汉子脸色微变,他身后两人也露出迟疑之色。
“第二,” 赵元瑾继续道,“你们可知,敲诈勒索,尤其是勒索士绅子弟,依《大周律》,该当何罪?轻则杖刑、流放,重则……刺配充军。为了几两银子,赌上一辈子,划算吗?”
他不懂具体的律法条文,但吓唬这些地痞,足够了。
果然,三人脸色都难看起来。他们只是想吓唬这少爷,弄点小钱,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怕,反而搬出官府和律法。
“小子,你少吓唬人!” 横肉汉子色厉内荏。
“是不是吓唬,你们大可以试试。” 赵元瑾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,在手中掂了掂,里面银钱碰撞,发出清脆响声,“这里至少有二十两纹银。你们若能拿走,是你们的本事。但之后,就要看你们有没有命花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眼神示意赵安。赵安会意,突然扯开嗓子大喊:“来人啊!有强盗抢钱啦!抓强盗啊!”
后巷虽偏,但离主街不远。赵安这一喊,声音尖利,立刻引来了远处行人的注意,有人朝这边张望,甚至开始指指点点。
三个地痞慌了神。他们是想勒索,可没想闹大成为当街抢劫的强盗!
“妈的,晦气!” 横肉汉子狠狠瞪了赵元瑾一眼,又忌惮地看了看开始聚集过来的行人,啐了一口,“我们走!”
三人转身,匆匆钻进另一条小巷,消失不见。
赵安松了口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:“少爷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 赵元瑾将荷包收回袖中,面色依旧平静。刚才那二十两,是他出门时特意多带的,就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“意外”。
“少爷,他们……会不会是有人指使?” 赵安低声问。
“或许。” 赵元瑾看着地痞消失的方向,“也可能只是见财起意。但无论哪种,都说明,有人不想让我太安稳。”
这次是小地痞,下次呢?
他必须加快脚步了。
回到赵府,赵元瑾并未将巷中遇袭之事告知父母,只说是逛街累了。柳氏见他安然回来,也就放心。
夜里,赵元瑾将赵安唤到房中。
“赵安,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 他开门见山。
赵安垂首:“小的愚钝,只觉得那几人出现得蹊跷。南市虽杂,但那般明目张胆勒索富家子弟的,并不多见。而且……他们似乎认得少爷。”
“嗯。” 赵元瑾点头,“你观察得很细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身边正式的随从。月钱加倍。”
赵安一怔,随即跪下:“谢少爷提拔!小的定当尽心竭力!”
“起来。” 赵元瑾看着他,“我要你办两件事。第一,暗中留意府中各处,尤其是大老爷(赵永坤)那边院子进出的生面孔,还有账房、库房等要害地方的可疑动静。第二,私下打听一个叫陈平的少年,十五六岁,本地口音,身手应该不错。不要惊动任何人,有消息,只报与我一人知晓。”
赵安神色肃然: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此事隐秘,关乎你我安危。” 赵元瑾声音转冷,“若走漏半点风声,或生二心,后果你当知晓。”
赵安重重磕了个头:“少爷放心,小的这条命是夫人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,绝不敢背叛少爷!”
打一棒子,给个甜枣,再施以恩义。赵元瑾用起了前世驾驭人手的手段。赵安年纪虽小,但机灵肯干,背景相对简单(柳氏救下的),是目前他能用的最合适的人选。
安排好赵安,赵元瑾铺开纸张,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零星信息和疑点:
1. 祖父赵广仁收下了他的“摘要”,态度暧昧,赏参安抚,暗中观察。
2. 神秘少年陈平传话,诱导他去挖“老桂树下”的东西。陈平背后有人。
3. 今日南市遭遇地痞勒索,疑似警告或试探。
4. 父亲赵永年懵懂,母亲柳氏内宅妇人,皆不可恃。
5. 大伯赵永坤掌控家族大部分生意,是最大潜在对手,也可能与家族危机直接相关。
线索杂乱,敌友难辨。他就像站在一张巨大的、暗藏杀机的蛛网边缘,稍有不慎,便会粉身碎骨。
他需要破局点。
那个“老桂树下”的东西,或许就是一个破局点。但他不能自己去挖。
忽然,他想到一个人——静心斋的老仆,赵福。
赵福跟随祖父数十年,忠心耿耿,深得祖父信任,且对静心斋内外了如指掌。若是赵福“偶然”发现了树下有异样……
如何让赵福去发现?
赵元瑾指尖轻敲桌面。有了。
第二日,他让赵安去市集,买了几只性子活泼、擅长刨地的短腿小狗幼崽,毛色不一,憨态可掬。
他将小狗养在自己院中角落,细心照料。柳氏见了,也只当儿子病后无聊,找些乐子,并未在意。
几日后,小狗渐渐熟悉环境,开始在院子里四处嬉闹刨挖。赵元瑾“不经意”地,在一次带着小狗去靠近静心斋的园子散步时,“不小心”让最淘气的那只小黑狗挣脱了绳子。
小黑狗欢快地蹿进静心斋外的桂花林,对着第三棵老桂树的根部,兴奋地嗅闻、刨抓起来,泥土飞溅。
赵元瑾“焦急”地追过去,赵安也跟在后面。
动静引来了静心斋的仆役,很快,赵福也闻声出来了。
“福伯,实在抱歉,这小畜生顽皮,跑脱了。” 赵元瑾一脸歉意,上前想要抱回小狗。
赵福摆摆手,目光却落在被小狗刨出一个小坑的树根处。那里,似乎露出了一个油布包裹的一角。
赵福眼神一凝,快步上前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,随即用身体挡住赵元瑾的视线,沉声道:“三少爷,这狗老奴先帮您看着。此处是老太爷清修之地,不宜久留,您先请回吧。”
赵元瑾面露“惶恐”:“是,是,孙儿这就告退。” 他抱起另外几只小狗,带着赵安,匆匆离开。
转身的刹那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,赵福已经招手唤来两个心腹小厮,低声吩咐着什么,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小土坑。
种子,已经种下。
接下来,就看祖父那边,会开出什么样的花,结出什么样的果了。
他耐心等待着。
三天后的傍晚,赵福亲自来到了赵元瑾的院子。
“三少爷,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 赵福的态度,比以往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郑重。
第五章
再次踏入静心斋书房,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。
赵广仁依旧坐在书案后,但面前摊开的,不再是闲书,而是几本厚厚的、边角磨损的旧账册,以及一个打开的油布包裹。包裹里是几封泛黄的信笺,和一块黑漆漆、似铁非铁的令牌。
赵元瑾的目光在那令牌上停留一瞬。令牌样式古朴,边缘有海浪纹,中间一个篆体的“影”字。他前世似乎在某次极其隐秘的账目交接记录里,瞥见过类似的纹样描述,关联着东海之外某个神出鬼没的组织。
“来了。” 赵广仁抬起头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“坐。”
赵元瑾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静待下文。
“你上次送来的东西,我看了。” 赵广仁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也派人去查了。通州粮仓的亏空,补上了。苏州‘锦绣阁’的暗账,抹平了。槐树胡同孙宅的瓶子,也‘完璧归赵’了。” 他每说一句,语气就沉一分。
“效率很高。” 赵元瑾平静地接了一句。
赵广仁盯着他:“是你梦到的?”
“梦由心生。” 赵元瑾迎上祖父的目光,“或许,是孙儿平日胡乱翻看账本杂书,零星记下些数字,病中神思恍惚,串在了一起。又或许……是赵家列祖列宗,不忍见基业倾颓,借孙儿之口示警。”
他将缘由推给“祖宗托梦”,既解释了信息的来源,又占据了孝道和大义的名分。
赵广仁沉默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,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,似乎在这一刻微微佝偻了些。“祖宗示警……是啊,是该示警了。我赵家这艘船,外表光鲜,内里……却快要被蛀空了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油布包裹和账册:“这东西,是你引着福伯发现的吧?那几只小狗,买得恰到好处。”
赵元瑾心头微震。祖父果然明察秋毫。
“孙儿不敢隐瞒。陈平传话后,孙儿觉得蹊跷,不敢擅动,又恐真有什么关碍,便出此下策,想借福伯之手,让此物呈于祖父面前。” 他坦然承认了部分设计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 赵广仁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,更多的是沉重,“若你亲自去挖,此刻,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了。那树下,除了这包裹,还埋了触发机关的引线,连着毒箭。”
赵元瑾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果然是个致命的陷阱!对方不仅想让他挖出东西,还想让他死在那里!死状很可能是“偷盗家族机密,触发机关身亡”,合情合理,还能给他扣上罪名!
好毒辣的心思!
“这包裹里是什么?” 赵元瑾问。
“一些旧信,关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的线索。还有这块令牌,‘海影令’。” 赵广仁拿起那块黑色令牌,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眼神悠远,“涉及一些……赵家发家之初,不太光彩的往事,以及,与海外某些势力的纠葛。有人将它埋在那里,是想在合适的时候,用它来要挟我,或者……彻底毁了赵家。”
“是谁埋的?” 赵元瑾追问。
赵广仁摇了摇头:“埋藏手法老道,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。可能是内部的蛀虫,也可能是外部的敌人。但将线索通过陈平透露给你,引你入彀,这却是近期的手笔。对方知道我正在查一些事,也知道你……似乎有些不同了。想一石二鸟,除掉你这个变数,再用你的死,来扰乱我的视线,甚至打击我。”
赵元瑾明白了。自己递给祖父那张纸,虽然谨慎,但还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引起了暗处生物的警觉和反扑。
“陈平背后的人,查到了吗?” 他问。
“陈平消失了。” 赵广仁道,“就像从未出现过。他传给你的那句话,是唯一线索。但这反而说明,对方在府内,能量不小,能轻易安排这样一个‘影子’进来传话,又能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”
书房内陷入沉寂。窗外暮色更浓,烛火跳跃,在祖孙二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“瑾儿,” 赵广仁忽然换了称呼,语气郑重,“你告诉我,你梦到的,或者说……你知道的,到底有多少?”
赵元瑾知道,关键时刻到了。祖父在评估他的价值,也在评估风险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孙儿所知,零星破碎,如管窥豹。但隐约可见,赵家如今看似花团锦簇,实则危机四伏。盐引之利,引来群狼环伺;漕运关节,卡着无数咽喉;丝绸出海,暗通着不能见光的势力;钱庄银票,流动着催命的幽灵。朝中有人将赵家视为钱袋,地方有人视赵家为肥肉,家族内部……也有人急于掏空家底,去填更大的欲望。祖父,大厦将倾,非一木可支。但孙儿愿做那根最先顶上去的木头,粉身碎骨,亦在所不惜。”
他没有给出具体细节,而是描绘了一幅符合逻辑的、危机四伏的图景,并表露了与家族共存亡的决心。这比给出更多惊人“预言”更为稳妥,也更能打动眼前这位老人。
赵广仁深深地看着他,仿佛要透过这具年轻的身体,看透里面那个截然不同的灵魂。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。
“粉身碎骨……还不到那一步。” 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打开一个暗格,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钥匙,放在赵元瑾面前。
“这是‘广源库’丙字号密室的钥匙。里面存放的,不是金银,而是赵家七十二处核心产业,近五年来的真实账目副本,以及一部分……关联人物的背景卷宗。” 赵广仁的声音带着决绝,“从明天起,你每天可以去那里待两个时辰。福伯会给你打掩护。我要你,用最快的速度,看懂它们,找出里面所有的问题,所有可能的破绽,所有……通往悬崖的裂缝!”
赵元瑾心脏狂跳!广源库丙字号密室!那是赵家真正的命脉所在!前世他直到家族覆灭前夜,才因缘际会窥得其中一角!祖父竟然现在就对他开放了!
这意味着,祖父正式将他纳入了“棋手”的序列,而不再仅仅是一枚棋子或旁观者!
“孙儿……定不负祖父所托!” 他双手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的钥匙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光看懂还不够。” 赵广仁坐回椅中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“赵家需要改变,需要一根新的、硬的、干净的脊梁骨。你父亲……撑不起。你大伯……路走歪了。其他几个,要么志大才疏,要么鼠目寸光。你,是我现在唯一看到的,不一样的苗子。但你还太小,太弱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精光一闪:“所以,我要给你加加担子,也给你套层护甲。”
赵元瑾凝神静听。
“城西‘永济堂’药铺,连着后面的药材仓库,还有三家不大的生药铺子,一直是你母亲名下的陪嫁产业,经营不善,勉强维持。从明日起,这些产业,划到你名下,由你全权打理。盈亏自负,府里不再贴补。” 赵广仁道,“这是明面上的。让你练手,也让你有个正经事由,免得惹人注目。”
将母亲陪嫁的、不起眼的药铺生意划给他,合情合理,不引人怀疑,又能让他拥有独立的财源和经营实践的机会。祖父考虑得周全。
“孙儿明白。” 赵元瑾应道。
“此外,” 赵广仁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身边那个赵安,底子干净,可用。但还不够。福伯会安排两个人,以护院或伙计的名义,到你身边。他们身手不错,也懂些市井门道,关键时能护你周全,也能帮你办些……不方便的事。”
这是给他配备武力了!赵元瑾心中更定。
“最后,” 赵广仁的目光变得深邃莫测,“你年纪也不小了。你母亲前些日子还跟我提过,想给你相看亲事。我替你留意了一门。”
亲事?赵元瑾一怔。前世他体弱,婚事耽搁,直到家族出事仍是独身。这一世,祖父竟主动提及?
“江宁府往西六十里,句容县林家,你可知晓?”
林家?句容林家?赵元瑾迅速搜索记忆。那似乎是一个乡绅家族,诗书传家,但并不显赫。林家家主好像只是个举人,未曾出仕。
“略知一二,诗礼之家。” 他谨慎答道。
“林家这一代,有个嫡女,名唤林晚棠,年方十三,据说聪慧娴雅,知书达理。” 赵广仁缓缓道,“林家近年来家道中落,但家风清正。我已派人递了话,林家也有意。过几日,林夫人会带女儿来府上做客,你母亲会安排你‘偶然’见上一面。”
这是要联姻?为何是家道中落的林家?仅仅是因为家风清正?
赵元瑾脑中急速思索。句容县……林家……忽然,一道电光划过脑海!他想起来了!前世赵家覆灭后,他在流放途中曾模糊听说,句容林家那位一直未曾出仕的家主,似乎与朝中一位早已致仕、却门生故旧遍布的清流领袖,有同窗之谊!而那位清流领袖,在景和十五年的一场大朝议中,发挥了关键作用,扳倒了一位权势滔天的阉党巨头!
难道祖父联姻林家,看中的不是林家眼前的门第,而是那份隐藏的、可能在未来发挥作用的清流人脉?!
是了!赵家如今深陷利益网络,与各方势力纠缠过深,急需一条相对“干净”的退路或奥援。清流一脉,虽然有时迂腐,但在朝堂上掌握着“大义名分”,关键时刻,或能成为一道护身符!
祖父的眼光,果然老辣!这门亲事,看似不起眼,实则是为赵家,也是为他赵元瑾,铺下了一条暗线!
想通此节,赵元瑾心中豁然开朗,对祖父的布局深感敬佩。
“孙儿……但凭祖父、父母做主。” 他躬身应道。这门亲事,他接了。不仅是为了家族,也是为了他自己。一个聪慧、家世清白的妻子,在内宅能成为助力,其背后可能的人脉,更是无价之宝。
“嗯。” 赵广仁见他领会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,“记住,广源库的账目是根本,药铺生意是遮掩,林家亲事是退路。明暗相辅,方能于惊涛中寻得一线生机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“孙儿谨记祖父教诲!”
走出静心斋时,夜色已浓。赵元瑾握紧袖中的青铜钥匙,感觉掌心一片滚烫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正式踏入了这场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棋局。前方迷雾重重,杀机四伏,但他手中,终于有了第一枚真正属于自己的棋子,看到了第一条可能的生路。
路漫漫其修远兮。
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他抬头望了望夜空,几颗寒星在云翳间闪烁。
第一步,已经迈出。
广源库丙字号密室终年不见天日,只有一盏长明琉璃灯散发出昏黄稳定的光晕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与防蛀药草混合的奇特气味。
赵元瑾已在密室中枯坐了七日。
他面前的长案上,堆积如山的账册已翻阅过半。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暗语,前世积累的经验与今生敏锐的洞察力交织,那些隐藏在合规条目下的资金腾挪、利益输送、空仓虚报,如同褪去伪装的毒蛇,一条条狰狞地显露出来。
触目惊心。
大伯赵永坤的手笔比他想象中更大,也更肆无忌惮。盐课、漕粮、市舶司……几乎每个利润丰厚的关节,都有他的手伸进去攫取。账面做得精巧,若非赵元瑾知晓某些关键暗记和后期结果,几乎难以察觉。
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寒的。
在翻检一批三年前丝绸海外贸易的旧账时,他发现了几笔极其隐秘的支出,数额巨大,去向标注为“海客酬谢”,附着的却不是任何海外商行的印鉴,而是一个模糊的墨点。
这个墨点,他前世在刑部最终定案的“罪证”账册里见过!
那是勾结海寇、资敌走私的铁证!
当时这罪名扣在了他和他父亲头上。但现在看来,这笔账,最早竟出自赵永坤主持的生意!
冷汗,沿着赵元瑾的脊背缓缓滑下。
如果赵永坤早就在做这种杀头的买卖,那么赵家最终的覆灭,就绝非简单的经营不善或站错队,而很可能从一开始,就是被人一步步诱入深渊,成为某些势力洗钱、走私、乃至更可怕勾当的白手套!
而赵永坤,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贪婪愚蠢的棋子,还是……主动投靠的恶犬?
他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,找到连接赵永坤与那些海外势力、朝中黑手的直接线索。
他的目光,落向了密室最深处一个包着铜角的铁皮柜。那是甲字号柜,据说存放着赵家最核心的机密,钥匙只有祖父赵广仁一人持有。
但赵元瑾注意到,铁皮柜下方的石板地缝里,似乎有一点与周围尘埃颜色不同的细微痕迹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抹过,指尖沾上一点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油渍。
有人最近移动过这个沉重的柜子?为什么?
他点燃一支细烛,贴近地面,仔细观察柜子与地面的缝隙。在柜子左下角后方极隐蔽的位置,他发现了一道浅浅的、新鲜的划痕,像是金属钩爪之类的东西留下的。
有人想撬开或者移动这个柜子?没能成功,却留下了痕迹?
是祖父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潜入过密室?
赵元瑾心跳加速。他环顾密室,除了入口,并无窗户。入口由福伯亲自把守,外人绝难进入。若是祖父,何必留下痕迹?若不是祖父……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:这密室里,或许还有别的、连祖父都不知道的入口?或者……福伯也并非完全可靠?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当务之急,是找到赵永坤勾结外敌的确凿证据。甲字号柜他动不了,但眼前的账册,或许还有遗漏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开始交叉比对不同年份、不同产业账目中,所有与“海”、“船”、“外藩”、“酬谢”相关的条目。数字在他脑中飞转,逐渐勾勒出一张模糊的网。
突然,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本景和九年钱庄流水账的末尾附页上。那里记录了几笔看似无关的“人情往来”,赠礼对象是几位不大不小的京官。其中一笔,赠予一位姓王的兵部武库司主事,礼品列着“东海明珠一斛,珊瑚树一座”。
这本身不稀奇。但赵元瑾注意到,记录这笔礼物的墨迹,与前后条目略有差异,似乎是一次补记。而旁边空白处,有一个用极淡铅笔写下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数字:“癸丑三七”。
癸丑是干支纪年,景和八年就是癸丑年。“三七”是何意?日期?编号?
他猛地想起,在之前看过的海外贸易账中,景和八年有一批标注为“特货”的船队出港,编号正是“癸丑”系列!而其中第三批和第七批货物的最终收益与去向,账目异常模糊,几乎被抹去!
难道……兵部武库司的王主事,与赵家海外船队的“特货”有关?“特货”究竟是什么?需要动用兵部的关系?
赵元瑾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而黑暗的真相边缘。他拿起那本账册,想就着灯光再看清楚些。
就在这时。
密室内那盏长明琉璃灯,毫无征兆地,倏然熄灭!
整个密室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!
赵元瑾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。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听觉在黑暗中放大到极致。
没有风声,没有脚步声。
但他清晰地感觉到,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,除了他自己,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极其轻微,缓慢,冰冷。
就在他身后,不到三步的距离。
第六章
黑暗如浓稠的墨汁,灌满感官。
那细微的呼吸声近在咫尺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冰冷的节奏,仿佛毒蛇吐信。
赵元瑾浑身僵硬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但他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恐惧死死压住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疼痛带来一丝清明。
不能动。
不能出声。
更不能回头。
在敌暗我明的绝对劣势下,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致命一击。对方能在福伯看守下潜入密室,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贴近身后,其身手和对环境的熟悉程度都远超想象。灭灯,是控制局面,也是在施加心理压迫。
他在等什么?等自己惊慌失措?等自己犯错?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,每一息都像一年般漫长。汗水从额角滑落,浸湿鬓发。
忽然,那呼吸声移动了。
极其轻缓的脚步声,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动,从赵元瑾身后左侧,绕向他的右侧前方。对方似乎并不急于攻击,而是在……观察?或者说,在确认什么?
赵元瑾依旧保持着僵坐的姿势,眼珠却在黑暗中极力转动,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微弱的光线或轮廓变化。没有。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脚步声停在了他正前方,大约五步之外。
一个低沉、沙哑,仿佛金属摩擦般怪异的声音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:
“账,看得懂吗?”
这声音明显经过伪装,难辨男女老少。
赵元瑾心头剧震。对方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他!知道他这些日在密室看账!这是警告?还是试探?
他深吸一口气,让声音尽量平稳,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惊惧与强自镇定:“是……是谁?为何在此?”
“回答我的话。” 那声音毫无波澜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,“看懂,还是没看懂?”
赵元瑾心念电转。对方若是赵永坤或其党羽派来灭口的杀手,根本不会废话,直接动手便是。若是祖父派来考验或保护他的人,更不该用这种方式。那么,第三种可能:这是另一股势力的人,对赵家内部的秘密感兴趣,尤其是……这些账目背后隐藏的东西。
赌一把!
“略懂一二。” 赵元瑾斟酌着词语,“账目繁杂,虚实相间。有些地方……似乎不太对劲。”
“哦?哪里不对劲?” 声音似乎靠近了半步。
“海外船运,‘特货’一项,出入含糊,关联账目有刻意涂抹痕迹。” 赵元瑾选择了抛出部分发现,既是展示价值,也是试探对方反应,“还有,几笔赠予兵部官员的重礼,与某些船队编号似有暗合。”
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冷哼。
“眼力不错,可惜,看到的只是皮毛。” 那声音道,“赵永坤胆子不小,手也伸得太长。但他,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。”
赵元瑾瞳孔骤缩!对方知道赵永坤!而且语气中充满不屑!难道赵永坤背后,还有更深的黑手?
“阁下是……?” 他忍不住问。
“你不必知道我是谁。” 声音打断他,“你只需知道,赵家这艘船,已经漏了。船上的人,有的在拼命舀水,有的在偷偷凿船,还有的……在等着船沉,好捞走最值钱的货。”
“阁下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 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丝讥诮,“你和你祖父那点心思,瞒不过真正盯着这里的人。广源库的钥匙,药铺的生意,林家的亲事……步子迈得挺快。可惜,太慢了。对手不会给你们时间。”
赵元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对方连祖父与他的秘密安排都一清二楚!这简直可怕!府内到底被渗透到了何种程度?福伯?还是另有其人?
“阁下有何指教?” 他稳住心神,沉声问道。
黑暗中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一点微弱的、幽绿色的磷光突兀地亮起,漂浮在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借着这惨淡的光,赵元瑾勉强看到一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、头脸都隐藏在阴影中的模糊轮廓,身高与自己相仿,体态偏瘦。
那点磷光缓缓飘落到赵元瑾面前的桌案上,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磷光旁,多了一枚小小的、触手冰凉的铁片。
“拿着它。” 黑袍人道,“下次遇到持有同样铁片的人,出示此物,或许能救你一命,也或许……会让你死得更快。”
赵元瑾借着磷光,看清那铁片约莫铜钱大小,边缘不规则,表面粗糙,没有任何纹饰,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铁边角料。但入手却沉甸甸的,质地特异。
“这……”
“记住,” 黑袍人的声音开始飘忽,仿佛正在远离,“小心你身边的人。尤其是……看起来最忠心、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赵家的敌人,从来不在外面,而在里面。”
话音未落,那点磷光骤然熄灭!
与此同时,密室入口方向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那是机关锁被打开的声音!紧接着,熟悉的、昏黄的琉璃灯光芒重新洒满密室——长明灯竟又亮了!
赵元瑾猛地回头,只见密室门依旧紧闭。福伯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三少爷?您没事吧?老奴方才好像听到里面有些动静?”
而密室内,除了他自己,空无一人。那个黑袍人就像从未出现过,只有手中那枚冰凉沉重的铁片,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海藻与铁锈混合的奇异气味,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赵元瑾迅速将铁片藏入贴身内袋,深吸几口气,平复剧烈的心跳,这才扬声道:“无事,福伯。方才不小心碰倒了一摞账册。”
“哦,那就好。时辰差不多了,少爷该用晚膳了。” 福伯的声音如常。
“好,我这就出来。”
赵元瑾整理了一下衣衫,将翻看过的账册大致归位,尤其将那本提到兵部王主事的钱庄账册,混入一堆已查阅过的册子中间,不起眼,却又能在需要时快速找到。
走出密室,福伯垂手立在门外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容。
“少爷辛苦。”
赵元瑾点点头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福伯的手、鞋底、衣袍下摆。没有任何异样。方才密室的灯灭又亮,门锁响动,福伯就在门外,他听到了多少?知道多少?
“小心你身边的人。尤其是……看起来最忠心、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”
黑袍人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福伯,侍奉祖父数十年,还不够忠心吗?他一个老仆,还不够不起眼吗?
赵元瑾后背发凉。但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:“看账目着实费神。福伯,这密室的长明灯,今日似乎有些不稳?”
福伯脸上掠过一丝讶异:“不稳?不会啊。这灯是特制的,灯油也是专人定期添加,从未出过差错。少爷可是觉得光线暗了?”
“或许是我看久了,眼花了。” 赵元瑾揉揉额角,不再追问。
离开广源库,走在回院的路上,赵元瑾心绪难平。黑袍人的出现,将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,推向更加诡谲难测的深渊。对方是敌是友?目的何在?那枚铁片,是护身符,还是催命符?
还有那句警告……福伯?赵安?还是母亲身边的某个人?
他第一次感到,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、布满镜子的迷宫,每一个方向都映出扭曲的影像,分不清真实与虚幻。
必须尽快建立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!药铺生意,必须立刻接手,将其作为真正的根基和耳目!
回到院中,赵安迎上来,低声道:“少爷,夫人让您过去一趟,说是……句容林家的夫人和小姐,明日过府。”
林家,来了。
第七章
翌日,赵府内宅的花厅比平日多了几分精心布置的雅致。柳氏早早起来,换了身喜庆又不失庄重的绛紫色缠枝菊纹褙子,发髻簪了赤金点翠步摇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盼和些许紧张。
赵元瑾则被母亲按着,换了身雨过天青色暗云纹直裰,衬得他病后初愈的脸色多了几分清俊。他安静地坐在下首,听着母亲与几位相熟的夫人闲话,心思却飘到了别处。
黑袍人的警告,铁片的冰凉触感,还有那本钱庄账册上的疑点,如同阴云笼罩心头。林家这门亲事,在祖父的布局中至关重要,是他和赵家可能的退路之一。他必须慎重对待,但也不能因此放松对真正危机的追查。
约莫巳时三刻,丫鬟来报,林家的马车到了二门。
片刻后,林夫人在仆妇引导下走进花厅。她约莫四十许人,穿着素雅的藕荷色缎面褙子,容貌温婉,眉宇间带着书卷气,举止得体,虽家道中落,气度却不减。
跟在她身后的,是一个穿着淡樱色绣折枝玉兰衣裙的少女。她微微垂着头,只能看见光洁的额头和一小截白皙秀气的下颌。身量未足,却已显窈窕。行走间步态轻盈,裙裾微动,宛如初春枝头一朵含苞待放的花。
“林夫人,快请坐。” 柳氏热情地迎上去。
双方见礼寒暄。林夫人言辞温和有礼,提到夫君近日在整理古籍,未能亲至致歉。柳氏连道无妨。
赵元瑾起身,向林夫人行礼:“晚辈赵元瑾,见过林夫人。”
林夫人含笑打量他,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:“这就是瑾哥儿?果然一表人才。听赵老太爷提起,你身子大好了?”
“劳夫人动问,已无碍了。”
这时,林夫人身后的少女,也上前一步,向着柳氏和赵元瑾的方向,盈盈一福,声音清柔悦耳,如珠落玉盘:“晚棠见过赵夫人,见过……赵公子。”
她抬起头。
赵元瑾的目光与她触碰,微微一怔。
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眸,黑白分明,瞳孔里映着花厅窗格透进来的天光,明亮却不刺眼,沉静中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好奇与羞涩。她的容貌并非绝色,但眉眼秀雅,鼻梁挺直,唇色是自然的淡樱粉,皮肤白皙细腻,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、温和、书卷的气息,像一株静静生长在幽谷的兰草。
与他想象中,或许会因家道中落而显得怯懦或急切的少女,截然不同。
“林小姐不必多礼。” 柳氏越看越喜,连忙让座。
林晚棠依言在母亲下首坐下,姿态端庄,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。她并不多言,只在母亲或柳氏问及时,才轻声细语回答几句,言辞得体,声音始终不高不低,令人听着舒畅。
柳氏与林夫人聊着家常,话题渐渐引到儿女身上。柳氏便笑着对赵元瑾道:“瑾儿,你林妹妹初次来家,园子里春色正好,你带妹妹去逛逛,莫要闷在这里。”
这是要给年轻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了。
赵元瑾起身:“是。林夫人,林小姐,请随我来。”
林晚棠看了母亲一眼,得到首肯后,才起身,向柳氏微微一礼,跟着赵元瑾出了花厅。
两人前一后,隔着一臂的距离,走在通往花园的抄手游廊上。丫鬟仆妇远远跟着。
春日阳光和暖,廊外几株桃花开得正艳,粉云似霞。
沉默稍显尴尬。赵元瑾并非真正懵懂少年,主动开口道:“园子东南角的‘沁芳亭’旁,有几株绿萼梅,花期将尽,但余香犹存,林小姐可愿一观?”
林晚棠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依旧轻柔:“有劳赵公子引路。”
她的反应很平静,没有刻意讨好,也没有故作矜持。
走到沁芳亭,果然见几株绿萼梅枝头尚有零星花朵,香气清冽。亭边一池春水,几尾锦鲤悠游。
两人在亭中石凳坐下。丫鬟送上热茶点心后,便退到亭外不远处候着。
“听祖父提及,林小姐自幼习读诗书?” 赵元瑾寻了个话题。
林晚棠微微颔首:“家父课读甚严,只是晚棠资质愚钝,不过略识几个字,读过几本闲书罢了。”
“小姐过谦了。” 赵元瑾道,“不知平日都读些什么书?”
“无非是《女诫》、《列女传》之类,偶尔也偷看些父亲收藏的游记、地方志。” 她说到这里,抬眼看了赵元瑾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“同道中人”的微光,“赵公子……想必博览群书?”
她问得委婉,但赵元瑾听出了弦外之音。她或许从长辈那里听说了他“病中梦到账目”的奇事,或者只是单纯觉得,一个能得赵老太爷额外看重的孙子,应该不止于寻常纨绔。
“杂书倒是看过一些。” 赵元瑾斟酌道,“近日因帮着打理些琐事,也在看些粗浅的算经、货殖列传。”
林晚棠眼中微光更亮了些,但很快又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货殖列传……太史公曾言,‘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’。然利之所在,亦是危之所伏。家父常叹,营商之家,能知进退、明得失、守本心者,尤为不易。”
赵元瑾心头一动。这番话,出自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之口,未免太过清醒,甚至有些沉重。是她自己的感悟,还是林家家教如此?抑或是……有意说给他听?
“林小姐见解不凡。” 他诚恳道,“守本心三字,确是至理。利令智昏,古往今来,多少豪商巨贾,败于此二字。”
林晚棠抬起头,清澈的目光直视赵元瑾:“赵公子以为,何为本心?”
赵元瑾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道:“于商家而言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,是立业之本心。于家族而言,庇护亲族,延续香火,传承德行,是存续之本心。于个人而言……无愧天地,不负己志,是立身之本心。”
他这番话,半是真心,半是试探。他想知道,这位可能的未来妻子,究竟是怎样一个人。
林晚棠静静听着,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:“公子所言,字字在理。然世间事,往往知易行难。家族倾轧,利益纠葛,有时如同漩涡,身不由己。”
她语气中那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怅然和透彻,让赵元瑾更加确定,这位林小姐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。她或许对结亲背后的考量,并非一无所知。
“既入漩涡,或奋力游出,或随波沉沦。” 赵元瑾声音低沉,“总要搏一搏。”
林晚棠看着他,忽然问:“公子……怕吗?”
怕吗?怕那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,怕那隐藏在暗处的致命杀机,怕这重来一次的人生依旧走向毁灭?
赵元瑾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怕,无用。”
林晚棠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弧度,却仿佛春冰初融。
“晚棠虽愚钝,却也读过几句圣贤书。‘临危不惧,处变不惊’。公子有此心志,甚好。” 她声音依旧轻柔,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两人不再深谈,转而说起园中景致,江宁风物,气氛渐渐融洽。林晚棠知识颇丰,谈吐文雅,偶尔提及某地物产民俗,竟能与赵元瑾记忆中的商业信息隐隐对应,显示出她并非死读书,而是对世情有所观察。
时间流逝,丫鬟来请,说是午宴备好了。
回到花厅,柳氏与林夫人相谈甚欢,看向两个小儿女的眼神,也满是笑意。显然,初步的“相看”,双方长辈都是满意的。
午宴后,林夫人便带着女儿告辞。柳氏亲自送到二门,又备了丰厚的回礼。
送走客人,柳氏拉着赵元瑾,喜滋滋地问:“瑾儿,你觉得林家小姐如何?”
赵元瑾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眸,和那句“怕,无用”。
“林小姐……很好。” 他给出了评价。
柳氏大喜:“那就好!那就好!我瞧着也是极好的孩子,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!虽说出身上比不上那些高门,但咱们家如今……哎,总之,娘觉得这门亲事极好!回头就跟你祖父、父亲说去!”
赵元瑾点点头。林家这门亲事,于公于私,他都没有反对的理由。林晚棠的聪慧通透,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,这或许会是未来一个不小的助力。
但喜悦只是短暂一瞬。黑袍人的警告,密室中的惊魂,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。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。
“母亲,既然药铺生意已归我打理,儿子想明日就去永济堂看看。” 赵元瑾道。
“这么急?” 柳氏有些心疼,“你身子才刚好些……”
“不妨事。躺了这些日子,正想活动活动。早些熟悉,也好早日为母亲分忧。” 赵元瑾语气温和却坚定。
柳氏见他坚持,便也应了,只再三叮嘱带足人手,早些回来。
回到自己院子,赵元瑾立刻叫来赵安。
“准备一下,明日一早,我们去永济堂。另外,” 他压低声音,“我写一份单子,你悄悄去市面上,按单子上的东西采买,不要经过府里公账,用我私房钱。东西买回来后,另找稳妥地方存放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他要开始配置一些防身之物,以及……某些或许用得上的“小玩意儿”。前世在狱中,他曾从一位古怪的老囚犯那里,零星学到些偏门知识。
赵安神色一凛,重重点头:“小的明白!”
是夜,赵元瑾在灯下,仔细回忆黑袍人留下的那枚铁片细节,又反复思量“小心身边人”的警告。
福伯?赵安?还是母亲院子里的某个人?
他铺开纸,将目前所知的所有线索、疑点、人物关系,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,一一列出。
赵永坤的贪渎与可疑的海外交易。
神秘黑袍人与那枚铁片。
老桂树下的陷阱与“海影令”。
兵部王主事与“癸丑三七”的关联。
福伯的可疑之处。
陈平的消失。
地痞的勒索。
林家的亲事与潜在的清流人脉。
……
无数线条交织,混乱中似乎又指向某个模糊的核心。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“兵部王主事”和“海外特货”这两条线上。
或许,该从这位王主事身上,打开一个缺口。
但如何接近一个京官?尤其是可能涉及敏感事务的京官?
赵元瑾的目光,缓缓移向桌上那本从密室带出、夹着记录王主事赠礼页面的旧账册。
一个计划,渐渐在脑中成形。
第八章
永济堂位于城西阜财坊,门面不算阔气,三开间的铺面,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有些年头,漆色黯淡。后面连着不小的院落,便是药材仓库和伙计、坐堂大夫的住处。
赵元瑾带着赵安,以及祖父通过福伯安排来的两个人——一个叫周铁,身材敦实,手掌粗大,面相憨厚,说是护院;一个叫孙账房,瘦削精干,眼神活络,戴着瓜皮小帽,说是来帮着理账的——一行四人,辰时末便到了药铺。
药铺掌柜姓钱,五十来岁,干瘦精明,早得了信,在门口迎着。见赵元瑾如此年轻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,但面上依旧堆着笑:“东家来了,快里面请!铺子里杂乱,您多包涵。”
赵元瑾点点头,走进药铺。店内光线尚可,一排排高高的药柜占满墙壁,散发着浓郁的药草混合气味。柜台上伙计正给人抓药,坐堂大夫在里间隔出的诊室里看诊,病人不多,显得有些冷清。
“钱掌柜,把近三年的总账、流水、进货单、库存册,都拿到后面账房。” 赵元瑾吩咐道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钱掌柜一愣:“东家,账目繁杂,要不……先让孙账房看看,回头再给您禀报?”
“不必,我现在就看。” 赵元瑾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,不方便?”
“方便!方便!” 钱掌柜连忙道,转身去张罗,眼神却瞟了孙账房一下。
赵元瑾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。
后面账房不大,窗户对着后院。钱掌柜很快抱来几大本账册,堆在桌上。
赵元瑾没让孙账房动手,自己拿起最上面一本总账,翻看起来。他看账的速度极快,目光扫过,手指不时在某些条目上停顿。
钱掌柜起初还垂手站在一旁,见这位年轻东家似乎真能看懂,而且专挑一些关键数据看,额角渐渐渗出细汗。
不到半个时辰,赵元瑾合上总账,又拿起流水细账。
“景和十一年秋,采购川黄连五百斤,单价每斤一两二钱。同年冬,售价每斤一两五钱至二两不等。为何年底盘存,损耗高达八十斤?损耗缘由记录为‘受潮霉变’。” 赵元瑾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钱掌柜忙道:“回东家,那年秋雨多,库房有些漏雨,确有一批药材受潮……”
“库房漏雨,为何不报修?为何不将易受潮药材另行存放?八十斤川黄连,价值近百两,就这么损耗了?” 赵元瑾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,却让钱掌柜心头一哆嗦。
“这……是小人疏忽,小人疏忽……”
“景和十二年春,从亳州进柴胡八百斤,账记每斤七钱。但同期阜财坊‘仁心堂’同样品质的柴胡,进货价是六钱五分。永济堂常年进货,量也不算小,为何反比别家贵了五分?” 赵元瑾继续问。
钱掌柜汗如雨下:“这……亳州那边……那边行情有变……”
“是吗?” 赵元瑾放下账本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“钱掌柜,永济堂连着三家生药铺子,近三年账面上年年微利,甚至略有亏损。但据我所知,钱掌柜你在城南新置了一处三进的宅子,令郎去年娶亲,聘礼是实打实的五百两雪花银。这钱…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
钱掌柜脸色煞白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东家!东家明鉴!小人……小人有罪!小人是鬼迷心窍,贪墨了些银钱……求东家开恩!看在小人多年为铺子操劳的份上,饶小人一次!” 他一边说,一边磕头。
赵元瑾面无表情。这些猫腻,他前世见得多了。永济堂经营不善是真,但这钱掌柜中饱私囊也是真。母亲柳氏不善经营,父亲赵永年不管庶务,才让这些蛀虫肆无忌惮。
“你贪墨了多少,一笔一笔给我吐干净,少一文,我便送你去见官。” 赵元瑾声音冷淡,“吐出赃款,交出账目实底,你可以滚蛋。若有一句虚言,或暗中捣鬼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铁。周铁会意,上前一步,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钱掌柜肩膀上,微微用力。
钱掌柜只觉得肩胛骨像要被捏碎,痛得龇牙咧嘴,连声道:“我说!我全说!账本有暗记,真正的流水和存货底单,在……在小人家里床板下的暗格里!东家饶命!”
赵元瑾让周铁跟着钱掌柜去取真账本和赃银。又吩咐孙账房:“重新盘库,核对真账。所有伙计、大夫,全部叫来,我要见见。”
孙账房精神一振,这位新东家雷厉风行,手段老辣,绝非等闲少年,他立刻应声去办。
一个时辰后,真账本取回,库房初步盘点也有了结果。永济堂实际库存比账面多出近三成,而钱掌柜贪墨的银子,累计竟有八百余两!这还不算他通过虚报价格吃下的回扣。
伙计和坐堂大夫共七人,战战兢兢地站在后院。赵元瑾扫视他们一眼,开口道:“钱掌柜贪墨主家钱财,已被革去。以往之事,概不追究。但从今日起,永济堂规矩要变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第一,月钱照旧,但增设‘勤勉银’和‘花红’。铺子每月盈利超过去年同期,超出部分,两成拿出来,按职司贡献分赏。全年无大错漏者,年底另有红包。”
伙计大夫们眼睛一亮!
“第二,采买进货,由孙账房会同坐堂李大夫共同负责,比质比价,记录在案,我每月核查。任何人不得私下收受回扣,一经发现,立即送官,并追缴十倍赃款!”
众人心中一凛。
“第三,改善库房,增设防潮通风。药材分类保管,责任到人。损耗超出合理范围,责任人赔偿。”
“第四,坐堂大夫诊金药费,明码标价,张榜公布。对待病患,需尽心尽力。每月由治愈病患匿名评议,最优者赏,连续最劣者……请另谋高就。”
一条条新规清晰明了,赏罚分明,既给了甜头,也立了严规。伙计大夫们面面相觑,既有期待,也有压力。但谁都看得出,这位年轻东家是动真格的,而且似乎真懂行。
“愿意留下的,找孙账房重新立契。不愿意的,结算工钱,今日便可离开。” 赵元瑾最后道。
无人离开。永济堂生意再差,也是个稳定去处,何况新东家看起来很有章法,说不定真有起色。
处理完人事,赵元瑾又仔细看了真账本和库存,对永济堂的现状有了更清晰的了解。铺子地段尚可,药材品质其实不差,主要是管理混乱,人心涣散,加上钱掌柜掏空,才日渐萧条。
他有信心,在短期内让永济堂扭亏为盈。但这还不够。他需要永济堂成为他的耳目,成为他获取某些特殊药材和信息的渠道。
他单独留下孙账房和周铁。
“孙先生,周大哥,你们是祖父派来帮我的人。今后,铺子明面上的账目和安保,就拜托二位了。” 赵元瑾语气客气,却带着托付重任的意味。
孙账房拱手:“东家放心,老朽定当尽力。”
周铁也瓮声瓮气道:“东家,有我在,铺子里外,绝无闲杂人等敢生事。”
“好。” 赵元瑾点头,话锋一转,“此外,我还有两件私事,需二位暗中协助。”
“东家请吩咐。”
“第一,孙先生人脉广,帮我留意打听一个人——兵部武库司一位姓王的主事,名讳可能带个‘铮’字或‘璋’字,京城人士,大约四十岁上下。打听他的喜好、交际、家中情况,越细越好。但要小心,莫要引起对方警觉。”
孙账房眼中精光一闪,点头应下:“老朽明白。”
“第二,周大哥身手好,帮我暗中盯着两个人。” 赵元瑾压低声音,“一个是我院里的赵安。另一个……是老太爷身边的福伯。注意他们平日与何人接触,有无异常举动。同样,不可被发现。”
周铁浓眉一拧,显然对这个任务感到意外和沉重,但还是沉声道:“是。”
安排妥当,赵元瑾又巡视了一遍仓库,指出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,这才带着赵安离开永济堂。
回府的马车上,赵安几次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?” 赵元瑾闭目养神。
“少爷……您让周铁盯着福伯……是不是怀疑他?” 赵安终于忍不住问。
赵元瑾睁开眼,看着赵安:“你觉得呢?”
赵安低下头:“福伯侍奉老太爷几十年,府里都说他忠心耿耿。小的……小的只是觉得,少爷这么做,必有道理。”
“赵安,” 赵元瑾缓缓道,“在这府里,有时候,眼睛看到的,未必是真。耳朵听到的,也未必是实。我能信你,是因为你无根基,且母亲对你有恩。但其他人……在真相大白之前,谁都有嫌疑。包括你。”
赵安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:“少爷!小的对天发誓,绝无二心!”
“我信你现在的忠心。” 赵元瑾目光深邃,“但人心易变。记住,做好你分内的事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说的别说。你的前程,在我手里。我的安危,也在你手里。明白吗?”
赵安重重点头,眼眶微红:“小的明白!小的这条命是少爷的!”
回到赵府,刚进自己院子,春桃便迎上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少爷,您可回来了!大老爷院里的秋月姐姐刚才来传话,说大老爷请您晚上过去一趟,有要事相商。”
赵永坤找他?
赵元瑾心中一凛。这位大伯,终于要亲自出面了吗?
第九章
赵永坤的院子“坤宁堂”位于赵府中轴线东侧,是除了老太爷静心斋外,最宽敞气派的院落。飞檐斗拱,朱漆廊柱,处处彰显着主人掌家的权势。
赵元瑾踏入正厅时,赵永坤正坐在黄花梨木大师椅上,端着青花盖碗,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。他年近五旬,身材高大,面庞方正,蓄着短须,一双眼睛微微眯着,看似温和,偶尔开阖间却有精光闪过。穿着宝蓝色团花暗纹直裰,腰间系着和田玉带扣,富贵逼人。
“侄儿元瑾,给大伯请安。” 赵元瑾依礼躬身。
“瑾哥儿来了,坐。” 赵永坤放下茶碗,脸上露出长辈式的和煦笑容,“听说你身子大好了?还接手了你母亲那几间药铺?年轻人,肯做事是好的。”
“多谢大伯关心。侄儿病中虚度光阴,如今既已痊愈,理当为家中分忧,做些力所能及之事。” 赵元瑾在客位坐下,姿态恭谨。
“嗯,懂事。” 赵永坤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不过,药铺生意琐碎繁杂,利头也薄,终究是小道。你是我们赵家嫡出的子弟,眼光要放长远些。如今家族生意蒸蒸日上,正是用人之际,你若真有上进心,大伯这里,倒有更好的去处。”
来了。赵元瑾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期待:“更好的去处?还请大伯指点。”
赵永坤捋了捋短须,笑道:“咱们家最重要的根基,一是盐,二是漕。盐引那边,关系错综复杂,你年纪尚轻,贸然进去反而不好。不过漕运这一块,近来倒是有个机会。通州码头那边,咱们赵家有个仓房管事年纪大了,想要回乡。那位置虽不算太高,却紧贴漕粮转运,油水足,历练人。你若有意,大伯可以安排你去历练两年,熟悉了关节,日后自有更好的前程。”
通州码头仓房管事?那可是肥缺中的肥缺!掌管漕粮仓储转运,手指缝里漏一点,都够寻常人家吃用几年。赵永坤会把这等美差“赏”给他这个不起眼的侄子?
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。
赵元瑾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惶恐的神色:“通州码头?大伯,侄儿年轻识浅,从未接触过漕运大事,恐怕……难当此任,有负大伯期望。”
“诶,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。” 赵永坤摆摆手,语气越发和蔼,“有老成的副手帮衬着,你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。再者,那里离京城也近,时常能接触到京里的贵人们,长长见识,对你日后大有裨益。你祖父那边,我也会去说。他老人家想必也是乐见你成才的。”
连祖父都搬出来了。看来赵永坤是铁了心要把他“送”到通州去。远离江宁,远离赵家权力中心,放在他赵永坤更容易控制的漕运地盘上,是搓扁捏圆,还是“意外”身亡,都方便得多。
赵元瑾心中念头飞转。直接拒绝,会立刻引起赵永坤的警觉和敌意。答应下来,则是羊入虎口。
“大伯如此抬爱,侄儿感激不尽。” 赵元瑾做出犹豫挣扎的模样,“只是……侄儿刚接手药铺,诸事未稳,母亲也盼着侄儿能在身边。且太医叮嘱,侄儿落水伤了元气,需在江南温润之地将养一段时日,不宜北上风寒之苦。可否……容侄儿将药铺整顿出些眉目,身子也再好些,再论此事?”
他搬出母亲柳氏和身体原因,理由充分,态度诚恳,既没有断然拒绝,也留下了转圜余地。
赵永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掩饰过去,笑道:“倒是我考虑不周了。你身子要紧,孝心也可嘉。那就依你,先把你母亲那些药铺打理好。通州那边,我先让人代管着,位置给你留着。等你何时觉得可以了,再说。”
“多谢大伯体谅!” 赵元瑾起身致谢。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 赵永坤示意他坐下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“对了,听说前几日,句容林家来人了?你母亲相看了林家小姐,觉得如何?”
消息果然灵通。
“林小姐娴雅知礼,母亲很是喜欢。” 赵元瑾谨慎答道。
“林家……门第是清贵些,只是如今稍显清寒了。” 赵永坤语气微妙,“咱们赵家虽非官宦,但富贵不输公侯。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,也是互助之力。瑾哥儿啊,你还年轻,有些事可能看不透。这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,也关乎家族。有时候,女方的门第、嫁妆、乃至其父兄的官途前景,都需仔细权衡。”
他这是在暗示林家不够格,还是另有所指?
赵元瑾垂眼:“侄儿明白。此事自有祖父、父母做主。”
“父亲年纪大了,有时难免念旧,看重故交情分。” 赵永坤意味深长地道,“你父母又是宽厚性子。你既已懂事,也该有自己的主张。大伯是过来人,总不会害你。若你有其他想法,或是有更合意的人家,不妨跟大伯说说,大伯或许能帮你参谋参谋,甚至……牵线搭桥。”
这是要直接干预他的婚事了?赵永坤想给他安排一个什么样的“岳家”?是他利益联盟中的一环吗?
赵元瑾心中警铃大作。他越发确定,赵永坤急于将他调离江宁、控制他的婚姻,都是为了更好地掌控他,或者……清除他这个可能出现的变数。
“侄儿谨记大伯教诲。只是眼下,还是先以调养身体、学习庶务为主。婚姻大事,不敢擅自置喙。” 赵元瑾将话题轻轻挡回。
赵永坤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哈哈一笑:“好,好,不着急,你还小嘛。那就先这样。药铺那边有什么难处,尽管来找大伯。下去吧。”
“是,侄儿告退。”
走出坤宁堂,夜风一吹,赵元瑾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。与赵永坤这番看似家常的谈话,实则步步惊心,言语机锋,暗藏杀机。
赵永坤已经将他视为需要警惕和掌控的目标了。通州之邀是明谋,婚姻干预是暗手。留给他的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他必须加快查证兵部王主事那条线,必须尽快在永济堂站稳脚跟,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和财源。
回到自己院子,周铁已悄悄等在暗处。
“东家。” 周铁低声道,“按您的吩咐,我盯了福伯和赵安。赵安今日除了随您去药铺,回府后只在院内和厨房走动,并无异常。福伯……午后曾独自离开静心斋约两刻钟,去了府内西南角的杂役院,与一个负责采买浆洗的刘婆子说了几句话,给了她一个小布包。刘婆子随后出府,去了南市一家绸缎庄,将布包交给了掌柜。我认得那绸缎庄,是……大老爷夫人娘家陪嫁的产业。”
赵元瑾眼神一凝。
福伯果然有问题!他与大房的人秘密接触!那个小布包里是什么?消息?物品?
祖父知道吗?如果不知道……那福伯很可能就是黑袍人所说的“身边人”之一!
“继续盯着,加倍小心,不要被察觉。” 赵元瑾沉声道,“另外,孙账房那边若有兵部王主事的消息,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周铁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赵元瑾站在院中,仰望夜空。星子晦暗,乌云渐聚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内鬼已现端倪,外敌虎视眈眈。赵永坤的逼迫近在眼前。
他转身回屋,从隐秘处取出那枚黑袍人给的铁片,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。
这枚铁片,究竟是护身符,还是催命符?那个神秘的黑袍人,又在扮演什么角色?
他需要更多的力量,需要更快的破局。
目光落在书案上,那里有他让赵安暗中采购来的一些药材和矿物。其中几样,按照前世那老囚犯含糊的说法,若能以特殊方法配比处理,或许能制成一些……非常之物。
比如,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力、意识模糊的粉末。
比如,一种遇到特定液体才会显形的特殊墨水。
或许,他该去见见那位兵部王主事了。用他自己的方式。
第十章
五日后,孙账房带来了关于兵部武库司主事王铮的消息。
“王铮,字文远,京城人士,景和三年进士,初授户部主事,后转兵部武库司。现年四十一岁,为人谨慎,不贪杯,不,唯好古玩玉器,尤爱收集前朝兵械模型与海外奇巧之物。家中有一妻二妾,三子一女。长子今年十六,正在国子监读书,据说欲走科举正途。王铮与朝中几位清流御史有同乡之谊,但交往不深。倒是与宫内一位姓钱的管事太监的干儿子,走得颇近。”
孙账房不愧是老江湖,短短几日,便将王铮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爱古玩玉器,好兵械模型与海外奇巧之物?赵元瑾若有所思。这与赵家海外“特货”似乎能扯上关系。与太监的干儿子交往甚密?这倒是条值得注意的线索,宦官集团能量巨大,且往往涉足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。
“他近日可有什么动向?或者,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?” 赵元瑾问。
孙账房压低声音:“听说,王主事最近在寻一件前朝‘神机营’流出的‘火龙出水’模型,最好是带原始图纸的。为此开了高价,还托了不少掮客。但这东西稀罕,一直没找到。”
火龙出水?那是前朝一种著名的多级火箭类火器,威力巨大,工艺复杂。其模型和图纸,对于兵部武库司的官员来说,既是雅好,也可能有“研究”价值。
赵元瑾心中一动。他前世在家族覆灭后,流落市井,曾偶然听一个专做“暗货”生意的老贩子提过一嘴,说江宁府黑市上,似乎出现过类似的东西,要价极高,后来不知被谁买走了。
或许……这是一个接近王铮的绝佳切入点。
“孙先生,可能打听到,王主事通常通过哪些渠道收罗这些古玩奇物?” 赵元瑾问。
“主要是京城几家有名的古玩店和拍卖行,偶尔也通过一些有门路的中间人。听说……他也和某些有海外背景的商人有接触,毕竟有些海外奇物,本土罕见。” 孙账房道。
有海外背景的商人?赵元瑾立刻联想到了赵家的海外贸易,以及赵永坤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孙先生,继续留意王主事,尤其是他与哪些商人接触频繁。另外,永济堂的生意,就拜托你多费心了,新规要严格执行,尽快让铺子走上正轨。”
“东家放心。”
孙账房离开后,赵元瑾独自沉思。接近王铮,不能动用赵家的名义,那等于自投罗网。必须用全新的、不引人怀疑的身份。
他需要一个人设,一个能让王铮感兴趣,又不会深究背景的身份。
富商之子?收藏家?海外归来的掮客?
他回想王铮的喜好:古玩、兵械模型、海外奇巧。那么,一个对前朝火器有研究、并且能弄到罕见海外奇物的年轻“爱好者”或“中间商”,或许最合适。
永济堂的药铺生意,正好可以为他提供掩护和现金流。一些珍稀药材,本身也是奇物的一种。
他开始在脑中勾勒细节:化名,来历,谈吐,甚至“偶然”透露的、与海外某位“收藏家”有联系的背景……
同时,他让周铁继续严密监视福伯和赵安,并开始利用赵安采购来的材料,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,尝试配制那几种“小玩意儿”。过程必须小心再小心,任何差错都可能引来大祸。
几天后,永济堂的整顿初见成效。新规之下,伙计大夫精神面貌焕然一新,服务细致了许多。孙账房重新梳理了进货渠道,成本有所下降。赵元瑾又拿出部分私房钱,将门面稍作修缮,库房也做了防潮处理。虽还未盈利,但已有了兴旺的迹象。
这日,赵元瑾正在永济堂后账房查看新一日的流水,周铁匆匆而来,脸色凝重。
“东家,福伯那边有动静。” 周铁低声道,“他今日午后又去了杂役院见刘婆子,这次两人似乎争执了几句,声音很低,听不真切。但福伯离开时,脸色很不好看。刘婆子随后出府,没去绸缎庄,而是去了城东‘悦来客栈’,进了一间上房,约一刻钟后才出来。我设法打听了一下,那间上房,住的是个外地来的客商,登记的名字叫‘胡万’,说是做茶叶生意,但形迹有些可疑,很少出门,也没什么茶叶往来。”
悦来客栈?胡万?外地客商?
赵元瑾眉头紧锁。福伯果然在与外人勾结!这个“胡万”,会是赵永坤的人,还是……其他势力?
“能查到这个胡万的底细吗?或者,看看他与什么人接触?” 赵元瑾问。
周铁摇头:“客栈人多眼杂,我怕打草惊蛇,没敢靠太近。不过,我记下了他的相貌特征,方脸,浓眉,左颊有颗黑痣,右手虎口有老茧,像是常用刀剑的。”
常用刀剑?这可不像是普通茶商。
“继续盯着,但千万小心。这个胡万,可能不简单。” 赵元瑾叮嘱。他感觉,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。
又过了两日,赵安从外面回来,带回来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扁平木盒。
“少爷,您要的东西,黑市上真有!不过价钱极高,我按您说的,没还价,直接买下了。” 赵安将木盒奉上,眼中带着好奇。
赵元瑾打开木盒,里面衬着红色丝绒,躺着一件长约一尺、制作极其精巧的铜制模型,正是“火龙出水”!旁边还有一卷泛黄的绢布图纸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构造尺寸和原理说明。
他仔细检查,模型做工精湛,细节逼真,绝非寻常仿品。图纸也是古物,墨迹陈旧。那老贩子所言不虚,黑市上果然有货。
“办得好。” 赵元瑾合上木盒。这东西,就是他敲开王铮大门的敲门砖。
接下来,他需要策划一次“偶然”的相遇,让王铮“主动”发现他这位拥有“火龙出水”模型的年轻藏家。
他选定了地点:江宁府最有名的古玩雅集“博古轩”每月十五的交流会。那里三教九流汇聚,既有真品,也有赝品,是藏家、掮客、爱好者碰头的好地方。王铮若在江宁,很有可能会去。
今日正是十四。明日便是十五。
赵元瑾开始准备行头。他让赵安找来一身质料上乘但样式简洁的月白色直裰,既不显寒酸,也不过分张扬。又将那枚黑袍人给的铁片,用细绳穿了,贴身挂在胸口。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这铁片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,哪怕是心理安慰。
他对着镜子,调整自己的神态举止。收敛起属于赵家三少爷的那份内敛谨慎,换上一种略带疏离、却又对特定领域充满热忱的“爱好者”气质。眼神要亮,谈吐要引经据典,但又不能太过,需留有一丝神秘感。
他反复练习,直到赵安都说:“少爷,您这样走出去,小的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是夜,赵元瑾将“火龙出水”模型用普通蓝布包袱包好,又准备了几样永济堂里找到的、还算稀奇的海外药材样本,如产自暹罗的“龙血竭”,来自波斯的“番红花”等,一并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藤箱中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翌日午后,赵元瑾带着赵安,来到了位于秦淮河畔的博古轩。这是一座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古色古香。今日门口车马不少,进出之人衣着各异,有锦衣华服的富商,有青衫纶巾的文士,也有眼神精明的掮客。
赵元瑾交了二两银子的“茶位钱”,得以进入一楼大厅。厅内已摆开数十张条案,上面陈列着各色古玩玉器、金石字画。人流穿梭,低声交谈,品评之声不绝于耳。
他并不急于展示自己的东西,而是带着赵安,看似随意地浏览着。目光却在悄悄搜寻那个符合王铮特征的身影——四十出头,官员气度,可能对兵器类古玩格外留意。
绕了半圈,在一处陈列着几把古剑和铠甲的条案前,他看到了目标。
一个穿着栗色杭绸直裰、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,正拿着一把青铜剑仔细端详,侧脸线条清晰,气质沉稳,身边还跟着一个青衣小厮。他的手指拂过剑身纹路,眼神专注,正是孙账房描述中的王铮模样。
赵元瑾心中一定。他状似无意地走到相邻的条案前,那里摆着些瓷器。他打开藤箱,小心地将“火龙出水”模型取出,却没有放在条案上,而是拿在手中,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展示,又像是刚刚买到,自己正欣赏把玩。
铜制的模型在厅内光线映照下,泛着幽暗的光泽,奇特的造型立刻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目光。
“咦?这是……火龙出水?”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凑近了些,惊讶道。
赵元瑾“下意识”地将模型往怀里收了收,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和戒备:“老先生好眼力。”
他的动静,果然引起了旁边王铮的注意。王铮放下青铜剑,目光投了过来,落在赵元瑾手中的模型上,眼神骤然一亮!
他快步走近,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:“这位小哥,可否借手中之物一观?”
赵元瑾“迟疑”了一下,看了看王铮的衣着气度,又看了看他热切的眼神,这才“勉强”将模型递过去:“先生请小心。”
王铮接过模型,手指微微颤抖,仔细抚摸每一个细节,又对着光查看铭文和接口,口中喃喃:“是了!是了!就是这个形制!看这工艺,应是正德年间内府监造的精品!还有这磨损痕迹……小哥,你这模型,从何得来?”
赵元瑾按照准备好的说辞,低声道:“家中旧藏。先祖父早年曾游历四方,偶然所得。晚辈近日整理遗物,方才找出。”
“令祖是?”
“先祖父讳,不便提及。只是寻常商贾,爱好杂收而已。” 赵元瑾含糊道。
王铮也不深究,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模型吸引:“难得!实在难得!保存如此完好,还有图纸吗?”
赵元瑾“犹豫”片刻,从藤箱中取出那卷绢布图纸,展开一角。
王铮只看了一眼,呼吸便粗重起来:“全套构造图!竟还有发射药配比记录!这……这可是无价之宝啊!” 他抬起头,眼中充满渴望,“小哥,此物……可愿割爱?价钱好商量!”
赵元瑾露出为难之色:“这……毕竟是先祖父遗物……”
“我明白,我明白!” 王铮连忙道,“君子不夺人所好。只是……王某对此物痴迷已久,今日得见,实在心痒难耐。小哥可否再考虑考虑?或者……容王某多欣赏片刻?我们找个安静地方,细细品鉴如何?王某对前朝火器也略有研究,或许能与小哥交流一二。”
鱼儿上钩了。
赵元瑾心中一定,脸上露出被对方诚意打动的神色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此处喧闹,不便深谈。”
王铮大喜,立刻道:“楼上设有雅间,清静雅致。小哥请随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,进了一间临河的雅间。王铮吩咐小厮守在门外。赵安也识趣地留在外面。
雅间内,香茗袅袅。王铮迫不及待地再次拿起模型和图纸,爱不释手,口中连连赞叹。
赵元瑾静静品茶,观察着王铮。这位兵部主事,在痴迷之物面前,似乎卸下了不少官场伪装,显得真实而急切。
“不知小哥如何称呼?” 王铮终于稍稍平复心情,问道。
“在下姓袁,单名一个‘瑾’字。” 赵元瑾用了母姓和本名之一字。
“袁公子。” 王铮拱手,“实不相瞒,王某在兵部武库司任职,对此类古兵械模型,尤其前朝火器,素有收集研习之癖。今日得遇宝器,实乃缘分。袁公子若肯割爱,王某感激不尽,定有厚报。”
赵元瑾沉吟道:“王大人如此喜爱,晚辈本不应吝啬。只是……此物对晚辈,亦有纪念之义。再者,晚辈近来也对海外一些奇巧之物颇感兴趣,正在搜寻几样难得之品,若王大人能在这方面,给予些许指点或便利,或许……晚辈可以忍痛割爱。”
他将话题引向了“海外奇巧之物”。
王铮眼神微动,打量了一下赵元瑾:“哦?袁公子也对海外之物有兴趣?不知具体是哪些?”
赵元瑾从藤箱中取出那几样海外药材样本:“比如,这些药材的稳定供货渠道。又或者……一些更有趣的、来自海外的‘特货’消息。” 他特意在“特货”二字上,稍稍加重了语气。
王铮拿起那枚“龙血竭”看了看,又放下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多了几分审视:“袁公子年纪轻轻,涉猎倒是广泛。不知……公子家中做的何种生意?为何对这些感兴趣?”
试探来了。
赵元瑾早已准备好说辞:“家中做些南北货殖,偶有船队出海。晚辈不才,帮不上大忙,只好在这些偏门杂项上留心,或许能为家中生意拓展些新路。尤其是近年,海外有些货物,利润颇厚,只是门路难寻。听闻王大人交游广阔,或许……有所耳闻。”
他暗示自家有海外贸易背景,且对高利润的“特货”感兴趣,这与赵家的情况部分吻合,但又没完全说死。
王铮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袁公子可曾听过‘海影令’?”
赵元瑾心中剧震!海影令!祖父从老桂树下挖出的那块黑色令牌!黑袍人可能隶属的组织!王铮竟然直接提到了!
他强压心跳,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海影令?晚辈孤陋寡闻,未曾听闻。是海外某股势力的信物吗?”
王铮仔细看着他的表情,似乎想找出破绽,但赵元瑾伪装得很好。
“没什么,随口一问。” 王铮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桌上的火龙出水模型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热情,“袁公子所求,不过是一些海外货物的消息和渠道。此事……说难不难,说易不易。王某确有些门路,但需知根知底,方能引荐。不知袁公子,可能提供一些……令尊船队的往来凭据或货单,以证实力?”
这是要核实他的背景了。而且,很可能想通过货单,窥探他家族生意的虚实,甚至……找到与赵家海外交易记录的关联!
赵元瑾心念电转。他不能提供任何真实的赵家货单,那会立刻暴露。但也不能完全拒绝,否则前功尽弃。
“不瞒王大人,家中船队事务,主要由家兄掌管。货单凭证,皆在兄长手中。晚辈此番来江宁,本是游历访友,顺带看看有无新奇之物,并未携带那些繁冗文书。” 赵元瑾露出遗憾之色,“不过,晚辈身上倒有一件信物,或许可以证明晚辈并非信口开河。”
他说着,伸手入怀,仿佛要取什么。指尖触碰到胸前那枚冰凉铁片时,他犹豫了一瞬。黑袍人说这铁片或许能救命,也可能招祸。此刻拿出,是福是祸?
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他需要取得王铮更进一步的信任,至少,要让他觉得自己“有背景”。
他一咬牙,将用细绳穿着的铁片从领口拉出,握在掌心,然后缓缓摊开手掌。
那枚粗糙、沉重、毫无特色的铁片,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王铮的目光落在铁片上。
起初是随意一瞥,随即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!身体猛地前倾,死死盯住那枚铁片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与……恐惧?!
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,嘴唇哆嗦着,伸手指着铁片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‘影铁’?!你……你怎么会有?!”
影铁?这就是黑袍人组织的信物名称?
赵元瑾也没想到王铮反应如此巨大,心中惊疑不定,但面上却强行维持镇定,甚至故意将铁片往前送了送:“王大人认得此物?这是一位……朋友所赠,说是或许有用。”
“朋……朋友?” 王铮如同被烫到一般,猛地向后缩去,撞翻了椅子,踉跄几步,惊恐地看着赵元瑾,又看看那铁片,仿佛赵元瑾是什么洪水猛兽。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何人?!那位‘朋友’……现在何处?!”
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赵元瑾的预计。这铁片似乎代表着一种令王铮极度恐惧的权威或威胁。
赵元瑾迅速调整策略,将铁片收回,握在掌心,语气转淡,甚至带上了一丝莫测:“王大人何必如此惊慌?那位朋友神龙见首不见尾,只让我在必要时,出示此物。看来……王大人是知道规矩的。”
他模仿着黑袍人那种冰冷沙哑的语调,含糊其辞,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中。
王铮冷汗涔涔而下,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,再看向赵元瑾时,眼神已彻底变了,充满了敬畏、恐惧和讨好。
“是……是王某失态了。” 他重新坐下,却只敢坐半边椅子,姿态卑微,“不知……不知尊使驾临,有何吩咐?王某……王某定当竭尽全力!” 他连“袁公子”都不叫了,直接换上了“尊使”这等敬称。
赵元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这铁片,这“影铁”,竟有如此威力?能让一个兵部主事瞬间卑躬屈膝?黑袍人所在的“海影”组织,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?
但他此刻必须撑住。他缓缓将铁片收回衣内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模仿着上位者的从容:“吩咐谈不上。只是对王大人方才提到的‘特货’渠道,有些兴趣。尤其是……与‘癸丑’编号相关的那些。”
“癸丑”二字一出,王铮浑身剧震,脸色惨白如纸,差点又从椅子上滑下去!
“癸……癸丑……” 他声音发干,眼神涣散,仿佛听到了催命符。
赵元瑾知道,自己赌对了!那账册上的“癸丑三七”,果然与王铮,乃至与赵家那些见不得光的“特货”有直接关联!而且,是极其要命的关联!
“王大人,” 赵元瑾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有些账,该清一清了。有些事,也该说道说道了。比如,景和八年,那几批‘癸丑’船队运出去的‘特货’,到底是什么?最终……又落到了谁的手里?”
王铮如遭雷击,呆坐在椅子上,半晌,忽然用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抖动起来,竟似在无声哭泣。
良久,他才放下手,眼睛通红,脸上满是绝望和挣扎。
“尊使……既然您持有‘影铁’,又查到‘癸丑’……想必什么都知道了。” 王铮声音沙哑,“王某……王某也是身不由己啊!当年……当年是赵……”
就在他要吐出那个名字的瞬间!
雅间的窗户毫无征兆地猛然炸裂!
一道乌光,快如闪电国内十大配资平台,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,直射王铮的咽喉!
鸿阈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